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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九 节
       混世龙和众喽罗海吃海喝了一番,酒足饭饱,突然心血来潮,唤来识字的喽罗,将搜到的那份公文念了一遍。
       听完公文的内容,混世龙脸色骤变,眼睛里射出摄人的凶光,他狂叫一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碟蹦起老高:“这些乌七王八烂犊子,看到蓝眼睛洋人吓的腿肚直转筋,溜着屁股沟喊爷叫娘,他娘的对自家人就成了恶鬼凶神,奶奶的,真想去杀了琦善这狗钦差。来人!老子今晚要审审这狗官们的狗丫头。”
       看着提人的喽罗走出大厅,混世龙抓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醒了醒神,猛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他瞪大双眼,用力想着。这混世龙平时虽说干事有点莽撞,但并非粗人一个,只是年轻气盛,遇事争强好胜,爱打头阵而已。
       他叫过识字的喽罗,问道:“你刚才念的什么海……海阳县……”
       “是啊,是海阳县,三头领。”那喽罗不解地看着混世龙。
       “不对呀,海阳离此几百里,隔洲吊县,这儿又不是海阳县的辖地,他这不是狗拿耗子,管的太宽了吧。”混世龙自言自语的说着,总感觉这里边有事儿,但一时也说不清。
       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工夫不大,
       玉儿被押到混世龙面前。混世龙一声不吭,一双大眼不眨,歪着头盯着玉儿,一时间大厅静的糁人。玉儿早已拿定主意,身已至此,走一步说一步,纵使失了性命,也不能受这班强盗的羞辱。心存此念,她便神情坦然,侧转过身子,不再理会混世龙的目光。
       “来人!给姑娘看座,添水。”混世龙木然着表情吩咐道。
          喽罗为玉儿搬来木头墩子,又放了一碗水。
          玉儿添添干燥的双唇,又将双唇紧紧抿在一起。须臾,她端起水碗,用纤指抹抹碗边,如饮甘露般一气喝下大半碗,饥渴的心田稍稍得到滋润。
       “嘭!”混世龙坐直身子,面露凶貌,手掌在桌面一拍,厉喝道:“说实话,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众人皆被这突来的一击吓了一跳。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徐玉儿经历了那么多的骨肉分别、亲情被蹂躏,性格和胆气骤然间变的成熟起来,已不是昔日那个依偎在母亲怀中撒娇,只知抚琴作诗的姑娘了,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对于混世龙这一惊一炸,玉儿姑娘眉头不皱,神情依然,她不慌不忙将刚才和王满坡说的重复了一遍。
       “嘿嘿!”混世龙冷笑两声,拿起摆放在桌上的公文折子,走到玉儿面前拍了拍:“这是什么?这就是你们官家杀害良善百性,残害忠良的铁证!”他说着话,弯下腰用凛厉的目光逼视坐着的徐玉儿,满嘴酒气喷洒在玉儿脸上,玉儿厌恶地转过脸。
       “休要在本大爷面前装正经,今儿个要不道出实情,哼——哼——你那个下人扔到悬崖下尸骨难寻,你么……”混世龙说到这里停住话头,一脚踏在木桌上,看着玉儿的表情,突然接下去说道:“就分了给弟兄们!如何?”说完,他扫视一圈围着的喽罗,“哈哈哈”狂笑起来。
       “好啊好啊——”
       “还是留给三头领做压寨夫人吧!”
       “多谢三头领啦!” 众喽罗兴奋得齐齐呐喊起来。
       徐玉儿神情漠然地看看混世龙,又环视着围拢上来的众喽罗,猛地抢过桌上的水碗,奋力在桌沿上一磕,水碗顿时碎成几块,玉儿手背刹时流出鲜血,她抓起一块放在自己的喉间,玉齿间迸出一声怒喝:“且住!”
       混世龙及众喽罗被这突然的变故震住。
       “你们这般没有人性的强盗恶贼,难道你们就没有姐妹妻女,就没有家人?如若她们沦入这般田地,你们也忍心她们遭羞辱欺躏么。我本忠良一弱女,为救父母不惜远涉山水,今日即然落入豺狼之手,纵使拼了性命,也要保住玉洁之身!”玉儿几句话说完,手一挥朝玉颈划去,眼看就要香消玉陨。
       “住手,姑娘快住手!”混世龙呆了呆,猛地回过神来,一只手伸了出去,却又不敢向前跨出步子,只是一递声的说道:“姑娘快住手!咱家只是几句戏言,可千万别做了真,快快放手。”
       混世龙闯荡这几年,还从未见过像玉儿这般钢烈的女子,以往掳来的女人见了这阵仗,哪一个不是吓得软成了一团泥,爷爷奶奶的喊饶命。大哥神雕手曾叮嘱过,不可枉杀一命,特别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虽说自己不曾动手,但也是因自己所逼,眼前这女子若真不明不白丧了命,大哥回来不止是一番责备,日后还要被大哥二哥小瞧了。混世龙此刻酒力骤醒,他感觉自己像捧了个热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还是等明天大哥二哥回来再说吧
       “还不把姑娘送回去!一群笨蛋!”混世龙朝围着的喽罗们吼道。
       看着玉儿姑娘出了大厅,混世龙朝身边一个喽罗头上拍了一巴掌,眼一瞪,“愣什么?送点吃的喝的去。”
第 二 十 节
       天色微明。尹一冉养足了精力,向着鹰坠岭的方向赶去。
       秋深露重,山间弥漫的雾气如层层帐幔,遮盖着峰峦沟壑。目力所及也只丈远。
       鹰坠岭犹如一棵苞米棒子竖在那里。一块巨石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鹰坠岭。唯一一条山道,狭窄陡峭,稍不留心便坠入迷迷茫茫深不可测的山涧。鹰坠岭果不负其名。
       尹一冉来到山脚时,雾气已逐渐淡去,红红的霞光软软的无力的透过雾幔,照在他面前那块平缓的地面上。他刚要抬袖拭去眉睫上的雾水,忽听“咣!”的一声锣响,一块巨石后跳出几个手持刀枪的喽罗,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头目模样的晃晃手中钢刀,粗旷的嗓门吆喝道: “哪儿来的野小子,到这儿干么来啦?”
       “找人!叫你们当家的说话。”尹一冉说着话,脚下不停。
       “嗨、嗨——站住!我说你吃了龙心虎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鹰坠岭!识相的快屁股一转——哪来哪去,不然的话叫你命丧此山,尸首喂鹰!”
       “让开!”尹一冉声音低沉。
       “呦、呦、呦——这野小子活够了,拿下!”
       一个身材魁威,高出尹一冉半头的喽罗嘴一撇,将手中的兵刃朝地上一扔,两只粗壮的臂膀在空中抡了一个圆,而后伸开双臂朝尹一冉箍去。
       尹一冉不慌不忙,待那汉子将要圈住自己之际,头一低,腰一猫,从汉子腋下钻过,脚在汉子脚脖轻轻一磕,圈肘在那人背上轻轻一击。 “嗵、嗵、嗵——朴嗵,”那魁威喽罗如口袋一般,扑倒在悬崖边上。不是尹一冉留情,他早已跌下崖去。喽罗爬起身子,面色惨白,三魂丢了两魄。
       小头目手一摆,三个喽罗扑上来,刀枪并举,朝尹一冉身上袭来。尹一冉不慌不忙,待几个喽罗离的近前,身子一旋,早已躲过兵刃。众人只感到眼前闪过一条青影,胸前已被一股绵软的力道击中,身子如一片枯叶般跌出老远。
       小头目看势头不对,脸色一变,:“快快,快点信炮!”
       鹰坠岭放哨的卡点都备有信炮,是为应对强敌而备的,如遇不敌,即点燃信炮向山上报信。若卡点几个喽罗应对的了,即不用放信炮。若应对不了,燃一响;对方人多,燃两响;三响信炮为最高级,那就是对方人多势众,要山头全力应对。小头目话音未落,只听头顶“日——嘭——”,清脆的爆响震动山谷,一股蓝烟飘荡在刚刚散去雾气的天空。炮音刚落,山半腰也传来一声爆响,上边已获知了消息。
       尹一冉艺高人胆大,前边纵使龙滩虎穴也要闯上一闯。他没有耽搁,看也不看闪在一边的喽罗,朝前边险俊的石阶迈去。
       当尹一冉登上半山腰一块空旷的地面时,混世龙早已率领众喽罗列队等在那里,只见两边摆满滚木擂石,十几个弓箭手持弓搭箭严阵以待。果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鹰坠岭立寨这几年,还从未有人如此大胆闯过山寨。大哥二哥这两天不在家,怎么这好事坏事都让自己碰上了,昨天擒个官府小姐,弄了几百两银票,今天就来了个闯山头的小子,这一定是昨天漏网的那小子。来的好!待自己擒下他,两位哥哥回来后一并审问,正好为自己掌掌脸。
       想到这里,混世龙跨前几步,将手中铁棒往地上一杵,手指尹一冉:“我说你这白面书生,不知名号也摸摸招牌,这鹰坠岭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想你早就屁股一拍溜之大吉了,没想到你还敢闯上山来,真真的让人佩服。念你有这份胆气,咱也不为难你,好好的哪来哪去,两下都好,不然的话咱家可就不客气了!”
       尹一冉看这说话之人比自己大不几岁,红黄肤色,脸面粗犷,非是邪恶之辈,只是面带骄气,目中无人。心道:玉儿姑娘还在他们手中,吉凶未卜,投鼠忌器,还是先礼后兵,言语不和再动手不迟。
       想到这里,尹一冉双拳一抱,声音朗朗道:“在下尹一冉,受朋友之托,护送徐姑娘北上,路经此地,未曾到贵寨拜谒,失礼之处,日后定当补报,决无戏言。还请贵寨主高抬贵手,将徐姑娘送出,在下不胜感激,再次拜上!”
       “哼哼!就凭你这两片嘴一碰,我就白白把这棵摇钱树奉还给你?官家千金,身价高着嘞!嗨嗨!咱家劝你还是早点去备些银两,免得迟了连人也见不到,别在这里尽耍嘴皮子,日后补报?唬你家爷爷。”
       尹一冉皱皱眉头,耐着性子又说道:“贵寨主请放宽心,在下非是言而无信之辈,只是身上未带恁多银两,一时不便,请先将姑娘送出,待在下到得赣洲朋友处借得银两定当奉上,如不放心可派人一道去取,如何?”
       混世龙仰天哈哈大笑一阵,手中铁棒顿了顿,如玩弄木棍般抡了几圈,“当!”的一声搠向身边的一块青石,但见石渣四溅,青石壁留下碗大一个坑。 “嘿嘿!”混世龙冷笑一声,“少在这里鸹噪,跟你到赣洲府?骗三岁小孩,我派了人那不是有去无回,你到官府一报,我才是人财两空,你这脱脱计算的不错呀!呸!你家爷爷不是那三岁小孩。你若是经得了我这三棒,咱二话不说,人、财奉还,送你下山。”
       尹一冉心下暗自好笑:这厮有几分蛮力,却也直的可爱,待再激他一激,擒贼擒王,拿下他也好交换玉儿姑娘。想到此,他轻笑几声,“寨主大哥,别说三棒,纵使三百棒又能奈我何,我只双拳一对,你有多少人尽管齐上,我若败在你棒下自无二言,倘侥幸胜的几招,请遵守诺言,送还徐姑娘。”
       “呀呸!毛头小子,休要口吐狂言,当心小命!”混世龙闻言大怒,举棒兜头朝尹一冉砸下。尹一冉口中这样说着,心下却也不敢大意,他凝神收心,待铁棒离头顶几寸远时,身形微微一侧纵了出去,铁棒落了空。混世龙转过身子,再次抡起铁棒,“呼呼”带风横着扫向尹一冉,看看就要击中。
       尹一冉不慌不忙,身形一矮,背贴地面向后纵了出去,而后腰一挺直起了身子,他面带微笑,朝混世龙招招手,“还有一棒,可要小心了!”
       混世龙心头火起,怒骂道:“你这奸滑小子,只一味躲闪,有胆和大爷硬碰硬过几招。”
       两人言来语往,棒来拳迎,打在了一块。这时一高大汉子和一中等男子悄无声息来到正聚精会神观战的众喽罗身后,一言不发,注视着场中两人过招。尹一冉见混世龙已被激怒,目的已达,便不再和他游斗,抽出腰间竹笛,贴身和混世龙相博起来。混世龙铁棒沉猛,两下一贴身便失去了威力,只有挨打的份。尹一冉觑空寻了个破绽,左掌朝混世龙胸前猛然一击,右手竹笛敲在他握棒的手腕。
       看着场中的变化,后边站着的中年男子不由的喊了声:“太极!”
       混世龙只觉胸内一阵刺痛,如撞石柱,腕骨欲折,手中铁棒拿握不稳,重重地扔在地上,。他想撤身后退,早已不及,手腕被尹一冉牢牢捏住,如中铁箍。
       尹一冉手抓混世龙腕骨,竹笛压在他的脖颈,喝问道:“徐姑娘关在哪里?快命人送出!” 混世龙头一拧,鼻中“哼”了一声,不再吱声。
       尹一冉正要加重力道,那中年男子手一摆,口中喊道:“一冉贤弟,快快住手!”
第 二 十 一 节
       尹一冉怔了一下,手下一松,混世龙趁机挣脱身子,抓起地上铁棒举在手中。
       那喊话的中年男子推开众喽罗,来到场中,一手抓着混世龙举起的铁棒,喝斥道:“三弟,快住手,莫要无礼!” 混世龙悻悻地持棒立在那里,怒视着尹一冉。
       中年汉子挡在混世龙前边,面带欣喜,语声朗朗道:“一冉贤弟,忘了愚兄了?你怎么到得这鹰坠岭?令师身体可好?”
       尹一冉收住身子,细细打量面前这中年汉子。 “啊呀!是姜大哥!”尹一冉心头一阵惊喜。
       原来站在尹一冉面前的就是鹰坠岭的二头领,人称“平地侠”的,姓姜名海鹏。早些年这姜海鹏慕名于尹一冉的师傅,带艺投师。只因尹一冉的师傅已收尹一冉为关门弟子,便婉拒了姜海鹏。姜海鹏为此懊悔顿足,恨自己来的太迟,错过了良师。因见此人面带忠厚,也是良善之人,尹一冉的师傅不忍过于绝情,便留他在山上盘桓几日,以切磋技艺为名,传了他几招。是以,尹一冉和他并不陌生。
       “谢姜大哥牵挂,师傅他老人家身体好着哪!”尹一冉顾不上回答别的问题,上前抓过姜海鹏一双大手,疑惑地看着他:“姜大哥,你……”
       姜海鹏看出他的疑虑,拉着他来到众人面前,“大哥,三弟,这位是我兄弟,也算半个师弟,大号尹一冉。”又对着尹一冉道:“这是我大哥,人称‘神雕手’,大号张青山;三弟谭猛,人送外号‘混世龙’。嗨!这究竟为了什么,自家人打在了一块?”
       尹一冉正欲开口,神雕手爽朗一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不打不相识。好了,咱别在这里呆着,什么事到山上再说。”
       尹一冉心道:即然姜大哥是这里的二头领,想来是不会有什么事了。便放下心上一块石头,跟随他们上了山顶。一路上姜海鹏尹一冉互叙别后的经历,话题甚多。越往上爬,山越发险俊陡峭,隔上一段距离,就有几个喽罗守在那里,岩石后摆满了圆木石块,若有人想攻上山来,真是势比登天。不是混世龙托大轻敌,自己能不能上得山来还在未知。尹一冉暗自愧道。
       来到山顶大厅,喽罗早已备好茶水。未及落座,尹一冉牵挂玉儿姑娘是否受到虐待,便急忙问道:“姜大哥,能否先将徐姑娘送出?”
       “三弟,还不快把人请来!” 混世龙有点不情愿地朝手下挥挥手。
       工夫不大,徐姑娘、来福面色凝重的步入大厅。徐玉儿蛾眉微蹙,抬手理理青丝,不拿正眼看大厅的众人,身形一转,面朝厅门立在那里。
       “尹公子!真的是你吗?”
       来福的一声惊呼,如一声春雷震在徐玉儿耳际。她吃力的转过身去,果真见一身青衣的尹大哥站在那里,正目含关切的看着自己,不觉身子晃了几下,泪水早已滚出眼眶,口中喃喃:“尹大哥……果真是尹大哥……”
       尹一冉心头一阵酸楚,急忙伸出双手扶着扑过来的玉儿姑娘。
       徐玉儿顾不上自己的女儿身,伏在尹大哥肩头嘤嘤抽泣起来。 “尹大哥,你怎么会找到这儿呢?”徐玉儿抬起泪眼盯着尹一冉。
       “是公公、婆婆告诉了我发生的一切,并指引路经,我这才找到这儿。玉儿姑娘,都怪在下,让你受惊吓了。好了,云开雾散,一切都过去了,全是一场误会。”尹一冉轻声安慰道。
       “来来来,一冉贤弟,快请姑娘入座,待会儿让三弟给姑娘陪罪。来人!快备上好的酒菜,今天要痛饮一番。”姜海鹏执着尹一冉手腕朝手下吩咐道。
       “对对,尹兄弟,常听二弟提起令师,心仪已久,今天能和尹兄弟同桌共饮,也是缘份,快快入座。”张青山豪爽的说道。唯有混世龙一言不发,低头闷闷的坐在那里。
       徐玉儿紧挨着尹一冉坐在了客位。那位王公子也经徐玉儿提起,被请到了大厅。这位王公子临来时还不忘将他的画笔及碎了的画作包裹起来,一并带在身边。
       工夫不大,一桌丰盛的菜肴陆续端上,腌制的虎肉、新鲜的鹿肉、兔肉、山鸡、……满满摆了一大桌。
       大头领张青山立起身,满满斟上一碗酒,高高端起:“尹兄弟、徐姑娘、诸位兄弟,我鹰坠岭自立寨以来,还从未来过像尹兄弟这样的贵客,今日误打误撞使我等兄弟有缘结识,实实几生有幸。来来来,大家干了此碗,一为尹兄弟接风,二为徐姑娘压惊。”说完,“咚咚咚”几口,碗中酒已下了咽喉。
       徐玉儿以茶水代酒,轻轻抿了一口。混世龙鼻音重重的“哼”了一声,坐在那里,姜海鹏桌下用脚踢踢他,这才极不情愿的端起面前酒碗一口喝干。余下诸人皆离座干了碗中酒。
       “尹兄弟,这第二碗酒祝令师如这鹰坠岭上的苍松,愈经风雨愈发挺拔、苍劲。” 众人随声附和着。 …… 三碗酒下喉,姜海鹏为尹一冉夹块虎肉,看看徐玉儿,提起了话头,“兄弟,你这是往哪里去?又怎的和三弟交起手来?” 大家闻言,都停下筷头。
       尹一冉放下竹筷,起身端起酒碗,“小弟先干了这碗,代恩师谢谢诸位。”言罢仰脖一饮而尽,而后又斟上一碗,“小弟乃一弱柳,怎敢承受张大哥如此抬爱,实实愧不敢当。”第二碗酒又一饮而进。“这第三碗酒么,感谢诸位兄长给在下这个薄面,送还了徐姑娘。”尹一冉几碗酒下肚,面不改色,稳稳的坐在那里。鹰坠岭的酒是用稻米酿制而成,酒力不如北方的猛烈。
       “此事提起话长。”尹一冉叹口气看了众人一眼,“近年来,洋人用鸦片侵蚀我大清,攫取白银,损我军民肌体,夺我精神,至我泱泱中华无可用之兵,国库空虚。咳——”说着,他又端起面前的酒,向众人举了举。“幸而我大清不乏有胆有识的忠臣义士。林则徐大人向皇上进言,直陈鸦片为祸国殃民的一大祸端、毒瘤,不除将动我大清之数百年根基。皇上随委派林大人为钦差,主办禁烟事宜。众多正直人士无不热烈响应,献言献策,出智出力,这才引出虎门硝烟惊天动地的壮举。然禁烟正搞得如火如荼时,一班佞臣惧怕洋人,屡屡向皇上进谗言,陷害林大人,三人成虎,皇上竟也信了这班小人,派琦善为钦差,这琦善惧怕洋人的坚船利炮,一到广洲,便将林大人革职查办,一班力主禁烟的正直人士也惨遭迫害……唉!徐姑娘的父亲是海阳知县,也是鸦片的主禁派,再加上拒不执行琦善的手令,抓捕禁烟人士,竟遭大狱之灾,身险囹圄,生死难料。徐姑娘这才怀揣琦善迫害忠臣义士的罪证,千里赴京,为父昭雪。尹一冉一番话说完,徐玉儿早已是泪流满面,低声抽泣。
       在座众人无不拍桌震椅,怒气添胸,一个个咬牙切齿。
       张青山起身离座,满面肃容来到徐姑娘身边,弯腰深深施上一礼,语调沉缓的说道:“徐姑娘,张青山率全寨弟兄向你陪罪了。是我管束不严,险些误伤了姑娘,三弟……”他正欲唤来混世龙给徐姑娘陪礼,不料混世龙竟起身一拳砸在桌面,“嗵”的声响,而后不言不语,大步走出厅去。
第  二  十  二  节

       午时刚过,尹一冉、徐玉儿一行即起身告辞。张青山、姜海鹏苦苦相留,要他们等明天再行动身。
       尹一冉知徐玉儿心情,便惋言谢道:“两位兄长,只因小兰姑娘染病,已是耽搁了两日的行程,实实不敢再作逗留,就此别过,它日有缘,还可相见。”
       张、姜二人闻言,便不再相劝,命人将抢来的银票及那份手令一并奉还,另外又多加了一百两纹银交与尹一冉,“一冉贤弟,山寨也不宽裕,这点银子实是拿不出手,但有句古话‘礼轻情重’,算是山寨弟兄一点心意。倘日后有用得着山寨的地方,尽管开口,山寨弟兄当竭尽全力,百死莫辞。”
       看张、姜两人一脸诚意,尹一冉不好推辞,便接过银,施礼谢过。
       尹一冉、徐玉儿三人及那位王公子动身下山,张青山姜海鹏率山寨喽罗相送,只不见了混世龙。
       当众人来到下山的路口,尹一冉正欲施礼拜别时,一棵巨松后突地闪出手持铁棒,脸色沉沉的混世龙。
       张青山面色大变,急忙断喝道:“三弟,要干什么?你想坏了我山寨声誉!”
       姜海鹏也急步上前,拦在中间。
       众人不由的捏了一把冷汗,不知这混世龙还要闹出点什么乱子。
       混世龙对着众人不理不睬,径直来到徐玉儿面前,铁棒“咣当”一声扔在地上,双拳一抱,单膝跪地,仰脸看着徐玉儿,一脸愧色,“徐姑娘,咱家是个粗人,更是莽撞的紧,对姑娘多有冒犯,差点害了忠良,实实的该死,咱家在这里给你陪罪了!请你大人莫见小人怪,宰相肚里撑舟船。愿打愿骂随你啦!”说完头一低,听凭徐玉儿发落。
       徐玉儿心中百感交集,本就一路艰辛,数历坎坷,此番鹰坠岭又遭这厮言语嘲弄,险些自刎于此,虽说是一场误会,一切冰释,但对混世龙还是满腹的不快,她看了尹大哥一眼,尹大哥给她丢了个眼色,这才带着苦涩的笑说道:“这位大哥,快快请起,不知者不罪,更何况是场误会,就不要记在心上。”
       “是啊三弟,事情俱已过去,徐姑娘也已原谅,你就起来吧!”姜海鹏心中释然。
       “应该让他多跪上一阵儿,看他以后做事还哪么鲁莽不?”张青山愠怒的责备着。
       尹一冉想自己是客人,理应上前相劝,便走过去欲搀起混世龙。谁知混世龙两臂一甩,大声说道:“尹兄弟,徐姑娘,大哥二哥,小弟还有一事,若是徐姑娘、尹兄弟答应了,咱家这边就起身,如若不应了咱家,那便长跪不起了。”说完脖颈一扭,不再看着众人。
       “三弟,有什么话尽管说来,徐姑娘、尹兄弟定会应允的。”张青山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知这位兄弟犟劲儿上来了。
       尹一冉也是好言相劝,“谭大哥,你说来听听,看是什么事?”
       “那好,我可是说了,你们一定要应允的。”混世龙头一转,正色的说道:
       “方才咱家听了徐姑娘的事儿,实实的是有愧又怒,想那有忠有义的徐大人,宁可拼了身家性命坐牢狱,也不和一班狗官、**、怕洋人的软蛋官合伙,去残害好人。可咱家这里却又拦又截,不但误了救人的大事,还差点伤了徐姑娘,叫咱的颜面又红又愧。怒的是,朝庭这老小子,忠奸不辩,让这班奸臣当了道,好人遭殃,总有一天咱家要打那狗钦差几棒,解解这窝心气。不说了,不说这些了!该说正事了。徐姑娘尹兄弟,你们此一去山高路险,爬山涉水,又有官兵追杀,人手必是不够。想咱家虽说莽撞了些,但粗通武功,也算可用之人吧。再说了,一路上咱家不多言语,遇事多想,多看尹兄弟脸色行事,总该行吧!就这样,我跟定你们了,也算给咱家个赎罪的机会。”说吧,便欲起身。
       “不可不可,怎敢烦劳谭大哥,再说,这一去路途茫茫,吃苦受累故且不说,那狗官不拿回手令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必将倾全力追杀,吉凶难卜,兄长还是莫身陷其中的好。”尹一冉急忙摆手劝阻道。
       “咋,尹兄弟看不起咱家?你问问大哥二哥,我谭猛啥时怕过,什么他奶奶的追杀?咱家早就想会会这帮兔崽子。”混世龙急得涨红了脸,抓起铁棒在地上乱杵。
       知弟莫若兄。混世龙在两位兄长眼里,人是粗莽了些,但心底不坏,知错即改,只要认准了的,头撞南山也不回。张青山把尹一冉拉过一边,小声说道:“尹兄弟,哥哥向你求个情,给哥哥个面子,就带他去吧!不然他会内疚多年。再说他悄悄跟在你们身后,到时不让跟也不行了!啊。”说后两句时张青山故意抬高声调。
       “是啊,是啊!不让跟行啊,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别说咱家跟了你们。”混世龙乐呵呵地说道。
       “一冉贤弟,就让他去吧,多个人多点力吗,让他出去闯闯,也知锅是铁打的。”姜海鹏也来说情。
见大家都这么说,再不应允就有点不近情理,被人曲解。猛然,尹一冉想起一事,遂说道:“那就有劳谭大哥了!即是这样,我这儿正有一紧事缺少人手,就要辛苦兄长一趟。”
       混世龙一拍胸脯,“兄弟,尽管吩咐!”
       “是这样,徐姑娘离开海阳已是十日有余,徐大人夫妇在那里无亲无故,也不知近况如何?还有徐姑娘外祖父家,想必也被牵连进去,敢烦谭大哥跑上一趟,一探究竟。我等在赣洲等你的消息。”
       “小事一桩。到的海阳好歹也要将徐大人夫妇抢……救出。”混世龙本想说抢出,猛觉不对,又要让人说自己鲁莽,急忙改口。
       “三弟,这铁棒你就不要拿了,太过抢眼,还是换把刀。另外把你的胡须也刮去,以免被人看上一眼便忘不掉,还有,口舌也要改改,别咱家咱家的。”
      尹一冉让人拿来笔墨纸张,动手给从武修书一封,又让玉儿给父母写了封书信,封好交于混世龙。
      经过一番打拌,这混世龙像换个人似的,少了点刚猛,有了点纯朴,刮去胡须的地方成了黑青色,倒像一位经年推车的车夫。几个喽罗看了忍不住偷偷乐了。
       尹一冉一行不敢再多耽搁,几人辞别张青山、姜海鹏,便匆匆下了山。
       到了山下路口,众人还要折身南去接小蓝姑娘。那位王公子本欲与他们同行,但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便久久凝视着玉儿姑娘,这才恭手作别。看着玉儿远去的倩影,王公子心中隐隐有种失落。

[ 本帖最后由 蹒跚追梦 于 2008-10-29 19:15 编辑 ]
第  二  十  三  节

       谭猛与尹一冉三人分手后,骑上从山寨带来的红棕马,一路不敢稍作停留,加鞭催马,第三日傍晚赶到了海阳县。
       城门前冷冷清清,一张官府的告示掉了一角,黄纸被秋风撕扯着,哗哗作响。城门楼上高高吊着几个木笼,木笼内装了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头颅上的青丝随风飘拂,让人感觉到一阵阵的恐惧和悲伤。
       谭猛心中骤然一紧,猛的有种不好的感觉。他识不得字,也不知那木笼里有没有徐姑娘的父亲,便急欲打探到消息。
       他牵了红马进得城去,沿街打看着。傍晚的街面,人迹稀少,两边的店铺因时局的变化,也早早的关闭了店门,唯有几家似是开业不久的烟馆仍是生意红火。谭猛在县衙附近一处僻静的地方寻了个小酒馆,将马栓在门前木桩上,大步进的店去。
       店内没有食客,显得十分冷寂,生意清淡的缘故,店家将小二辞了,夫妇俩打理着前边的门店。掌柜婆闲的心慌,一遍遍擦拭着桌椅,并不时的向门外张望,见来了客人,急忙丢下手中的活儿,眉目舒展的将谭猛引至桌前坐下,旋身从柜上提来茶水,为谭猛斟上一碗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的茶水。
       “这位客人想必走了不少的路吧,快喝口茶润润喉。这是我家窖藏的‘铁观音’,客官,您看这汤色,闻闻这味道,地地道道的‘铁观音’。如何?”老板娘约三十多岁,看来是位爱说道的女人,或许是客人少的缘故,显得过于热情。
       谭猛急于赶路,途中不敢停顿,此时才感到口渴难耐,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恩,好茶,好茶。”其实他并不谙茶道,什么“铁观音”“木观音”,都是一个味——苦,还是白水来的痛快。他正寻思如何探得徐大人的消息,如今看来就在这对酒店掌柜夫妇身上了。
       他想了想,又端起老板娘为他斟的第二碗茶,慢慢喝了两口,看着老板娘说道:“掌柜大嫂,你这店里都有哪些好吃的,给咱……这儿多上些,酒要好的。”
       听谭猛如此一说,老板娘喜上眉梢,话也显的多起来,“有有有,客官您可别小看我家这店面,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做出的饭菜可是出了名的,白鸡沾酱油、糖溜鱼、清蒸鱼、腊肠、……就连以前的知县徐老爷也是常来的,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嗨!客爷,您一尝就知。当家的,快!把你的本事都亮出来,做几个好菜让这位客官尝尝。”老板娘朝站在柜后的掌柜吆喝道。
       “好嘞——”掌柜响亮的应了声,转身去了后灶。
       谭猛和老板娘闲扯几句的工夫,掌柜已将酒菜弄好,用条盘端上桌来。
       难怪老板娘敢夸,摆上桌的菜肴果真是色香味俱佳,摆放有型,绿白分明,香气扑鼻。谭猛咽下一口口水,闭上眼用鼻孔猛然一吸,“咝——唔——好手艺!”他连夸几句,急忙拿起筷子,每个盘子都夹起一筷头送入口中,“好菜、好菜,唔——好酒!”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连连夸赞道。
       “那是,这酒是我家自己酿制,祖上传下的配方,又窖藏多年。连徐老爷喝了都说助了他的诗兴,还说啥文思如——哪个什么——噢,文思如泉涌啊。”老板娘眉飞色舞,扶着额头想着说道。
       只因心中有事,谭猛拿捏着自己,慢慢的吃着菜,小口啜着酒,他寻思着如何开口探听点消息。他扭头看看店门外,时辰已是不早,路上行人廖廖,便转过头朝着掌柜的招招手,“掌柜大哥,来来来,一个人喝着挺没趣儿,闷的慌。天都这般时辰,估摸着也不会来客人了,你和掌柜大嫂一块过来,陪咱边聊边喝,酒资照付。”
       掌柜看看老婆,掌柜婆朝他丢个眼色,说道:“即是客官这般说了,那你就过来陪着喝几杯?”
       掌柜故做难为情的说:“这怎好意思哪?”一边说一边蹭了过来。
       掌柜婆也是极有酒量,三人碰着喝了一阵,胡乱扯着闲。
       谭猛觉着时侯差不多了。他话题一转,“传闻海阳知县徐大人是个清官,怎么着听说就被下了大狱?”
       “咳——”掌柜重重叹口气,将酒杯搁在桌上,“不说还不气,提起此事俺是一肚子的气恼。早前徐大人在时,这海阳县是五业兴旺,商铺林立,人头攒动,生意兴隆。单我家这小店那是午晚两餐人客暴满,大厨伙计忙不过来,我夫妻齐上,啧啧,哎呀,那生意好的……”掌柜的说着话,眼神里闪动着光彩。
       “是啊、是啊,”老板娘抢过话头,“一天忙下来,躺在床上,这身上像散了架,可心里高兴啊。唉——”老板娘抓起酒杯“咕咚”一口灌下肚,“如今呢,连个鬼影也难得见,身上闲的要出毛。”
       谭猛端起酒杯和掌柜碰了一下,问道:“那徐大人犯了何事?这么好的官咋就被丢进大牢呢?”
       “说起来气死个人。”老板娘柳眉倒竖,“那黄毛子洋人弄些鸦片过来,坑了多少人家,街那边的李柱,后边巷子里的黄三,多了,不都是吃了鸦片死的。就说俺家这死鬼,要不是徐大人劝说再加上来了点硬的,只怕早就见了阎王。
       “老婆子,扯恁远干啥!”掌柜瞪了老婆一眼,双眼眨眨,有点不好意思的接下去说道:“这不正好来了钦差林大人,奉旨查办鸦片。徐大人对海阳的鸦片商是抓的抓,捕的捕,关的关,海阳县总算恢复了往日的繁貌。可谁知好日子不长,月初,上边派了人来,将徐大人关进了大牢,罪名是违抗朝庭旨意,纵容匪众,破坏商贸往来,拒不执行钦差大人喻令。天可怜瘦弱的徐大人受尽酷刑折磨,前天已是惨死狱中。”说着说着,两眼垂下泪来。
       “什么!”谭猛猛的直起身子,紧攥的双拳撑着桌面,怒目暴瞪。
       老板娘拿布巾沾着眼泪,接下去说道:“天不佑好人啊!可怜徐大人死后连个坟地都没有,是好心的街坊将徐大人尸身拉出,掩埋在郊外的一块荒地。徐大人唯一的千金不知去向,只留徐夫人天天守着徐大人的坟墓哭泣。眼看看天越来越冷,这样下去该咋办呢?”老板娘边说边摇头叹气,眼泪越沾越多。
       听完掌柜夫妇的一番述说,谭猛腹内如灌满了的火药被点燃,满腔怒气就要喷发出来,脸涨得通红,乌发直立,眼仁暴突,他一把抓着掌柜前胸衣襟,老鹰捉小鸡般拎了起来,另一只蒲扇大手攥成拳头,高高扬起。

[ 本帖最后由 蹒跚追梦 于 2008-11-2 18:02 编辑 ]
第  二  十  四  节

       正说着话,突兀间面前这位面相暴躁,粗掌粗脚的客人就变了脸,掌柜夫妇吓得浑身像筛糠,说话语无伦次,    “……这…这位客…客…客爷……俺哪……哪句话说……说错……错了……”
       “……哎呦呦……这位客爷……俺夫妇可是本分的生……生意人哪……您……”
       掌柜夫妇脸色煞白,满面惊恐地望着谭猛,以为哪句话说错,惹恼了这位凶神。老板娘踮着脚用一双小手托着谭猛的手腕,生怕钵子般大的拳头砸在丈夫身上。
       谭猛铁拳落在桌面,口中怒吼道:“可恼!可恼!”另一只手慢慢松开酒店掌柜,一双暴眼依然盯着掌柜夫妇。掌柜夫妇再不敢落座,傻傻的立在那里,看着谭猛的脸色。
       老板娘扶起被谭猛震倒的酒杯,双手哆哆嗦嗦往杯里斟酒,洒的倒比斟入的多,她颤着声说道:“我……我的爷,您请……请用、用酒……”
       谭猛这才感到自己的失态。
       他急忙收拳,双手在胸前一抱:“掌柜大哥、掌柜大嫂,对不住、对不住,小弟这边陪礼了,方才听到那么好的徐大人竟被害死,一时气忿不过,竟至失礼,莫怪莫怪!”说着话边朝自己脸上“噼啪”打了两巴掌,“快坐快坐,咱继续喝酒。”
       谭猛为掌柜夫妇斟满酒,又接下刚才的话题:“我是个粗人,也是穷人出身,打小起就敬重忠臣,对这位徐大人的为官也略有耳闻,知他是个清官,想赶明儿到他坟前烧柱香,送送这位好官。只是不知这位徐大人埋在何处?”
       听面前客人这般一说,掌柜夫妇楸着的心才慢慢松开。虽然如此,却也不似开始那般随意。俩人拘紧的坐在那里,四只眼睛不离谭猛脸面,紧绷着腿,屁股勉强挨着座面,情势不对即可立时跳将出去。
       “哎呀,大爷…惨哪!徐老爷尸身只用条竹席裹了,埋在城北五里地的一座土地庙边……”老板娘边说边抽咽了几声。
       谭猛再也无心吃喝,腹腔内像塞了块大石头,又瓷又硬又憋的发慌,更如一头掉进枯井的水牛,有力无处使有角无处撞。他再也坐不下去,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撂,“莫要找了,俺走啦!”言罢,起身大步走出店去。
       掌柜夫妇哈腰随后,直看着谭猛没了影子。

       谭猛寻家客栈住了进去。他心里憋着一股鸟气,躺在床上来回折腾着无法入睡,便悄悄留出客栈来到县衙。他寻思着翻进县衙杀了那狗知县,或放上一把火,出出这口鸟气,正欲越墙而过,一阵夜风刮来,吹去他的五分酒意:大哥二哥临行时的嘱咐言犹在耳,自己图了一时痛快,可衙门里出了事,必然要**城门,查找人犯,自己孤身一人大不了杀出城去,然徐夫人该如何?
       谭猛罢了越墙寻事的念头,围着县衙转了两圈,思前想后,强咽回这股鸟气,朝着县衙大门狠狠吐了口浓痰,“奶奶个熊!总有一天老子要出出这口恶气。”

[ 本帖最后由 蹒跚追梦 于 2008-11-7 19:41 编辑 ]
第  二  十  五  节

    天色微明,谭猛便早早出了客栈。他在小吃摊上胡乱拔拉几碗稀粥,尔后顺着摊主指点的方向,出北门而去。
    深秋的荒郊,秋风肆曳,黄尘枯叶乱草席卷而来,扑打在红马和谭猛身上,丝丝凉意侵入肌肤。谭猛牵了马,循路找去,萎黄的乱草上浓重的秋露打湿了他的裤管。
    在一道荒沟边,谭猛朝远处望去,果见几十丈远的地方有座小小的土地庙,土地庙旁新堆一处坟茔,坟茔前有人盘膝坐在那里。
    谭猛紧步赶到跟前,触目之下,头皮发紧,心中一阵凄凉:许是店老板等人惧怕官府之故,黄土堆有半膝高,无碑无牌,几个馒头摆放在那里,坟前一道土槽里有烧过香纸的痕迹,纸灰早已被秋风吹尽。一位头发零乱,面容憔悴,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盘膝而坐。
    听到身后有人趟动草丛的沙沙声和马儿粗重的出气声,那妇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言语,又回过身去闭上双眼。
    谭猛丢开缰绳,站在那妇人面前施了一礼,压低嗓门问道:“请问,是徐夫人吗?”
    中年妇人身子动了动,依旧沉坐着。
    谭猛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您知道徐玉儿姑娘么?”
   听到“徐玉儿”这三字,妇人肩头猛地抖动起来,但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谭猛猜想这必是徐夫人,只是不知自己身份,未敢言语。他忙从怀中取出玉儿姑娘那封信,双手递到夫人面前,“徐夫人,您看看这个。”
    那妇人睁眼看看面前的信札,茫然的眸子突然闪过一道光。这不正是玉儿的笔迹吗!这不正是老爷临死前念叨不休,日思夜想的女儿的笔迹么。徐夫人一把抢过信札,颤抖着双手掏取信纸,以至于撕破信封才取出信来。徐夫人一把撩起遮挡在眼前的发丝,廖廖数言连看几遍。
    “拜上恩慈父母双亲:儿数日兼程,已抵赣洲境。途折外祖父家跪拜,得舅父资助, 勿念!儿一路尽得忠义相助,一切安好,今得谭大哥前去送上书信,以报平安。还望二老忍辱再忍,待玉儿好呆讨得一封旨意,诛奸佞荡阴霾,还清正白天下……”
    “儿啊,苦了你,怎知汝父已然……”徐夫人起身仰天长叹一声,两行清泪顺着鼻梁两侧流淌下来,无声地溶入脚下的黄土中。
    谭猛看着徐夫人悲凄的样子,嘴巴张几张,感觉自己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相劝,唯有干搓双手。
    徐夫人拭去泪水,转身面对谭猛言道:“感谢这位壮士不辞辛苦送来书信及对我儿一路的照护,烦请壮士归去后莫在玉儿面前提及其父之事,只道我二人一切尚好,勿以为念,盼她早日到达京城。”言罢,又自慢慢盘膝坐下。
    谭猛看徐夫人闭目坐下,不由急了起来,“徐夫人,您这样怎行!这天一天冷似一天,荒天寡地的,您如何安身?不如和我一块走了吧。”
    徐夫人幽幽说道:“老爷已去,心愿未了,怎忍心抛下他在这荒郊野外,孤魂无依?我要陪伴他,待玉儿归来之时告慰乃父冤魂。”说到这里,徐夫人想了想,又道:“这位壮士,你自去吧,莫要顾我。”徐夫人夫妇伉俪情深,风雨相儒几十年,自是不会独自离去。说罢,双目一闭,凝神肃穆,坐在那里不再言语。
     看徐夫人这样子,纵使十匹红马也难以拉回。谭猛搓手顿足,无计可施。猛然间他的目光触及那座土地庙,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朝徐夫人说了一句,“夫人,您稍待。”而后翻身跨上红马,紧催几鞭,疾驶而去。
    约一个多时辰,谭猛又回到徐知县坟前。在他身后跟了一辆牛车,车上装满木杆、苇席等建房物料,车后有几人肩抗锨锹,手持泥刀,酒店掌柜也在其中,他跨了一个竹蓝,蓝内盛满香表火纸祭拜用品。
    到的坟前,众人也不言语,挽起袖便干了起来。
    工夫不大,一座简易的草庵搭建而成。
    谭猛付了工钱,将众人打发走,只留下酒店掌柜。他和酒店掌柜将香表祭品摆上,手擎三柱清香高高举过额头,神情庄重,口中念念有词:“徐知县老爷,英魂不远,忠心犹在,草莽人谭猛在这里叩拜了!还望徐老爷在天之灵佑吾等一切顺利,早日杀除奸臣,提头来祭。”言罢将三柱香插入香炉中,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嗵”的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土磕起头来,头下的硬土生生被砸出一个深坑。
    此刻,秋风骤停,雨雾霏霏,新修整的偌大的坟茔前,冥钱飘荡,香烟缭绕,直上半空,似有徐大人的英魂驻留在那里。
    祭拜完毕,谭猛打怀中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交与酒店掌柜手中,“掌柜大哥,这银两你拿着,徐夫人的一切就靠你和大嫂照料,俩月后我还回这儿,到时定重重酬谢。”说到这里,谭猛脸色突的一变,狰狞两眼,恶狠狠道:“到时若是徐夫人有个好歹,纵是追到天边我也不会放过你们夫妇。”
    酒店掌柜虽畏惧谭猛的目光,但心中也被这面前的肃穆气氛感染,更概叹徐夫人的处境。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能对徐大人做到这一步,何况自己受过徐大人的恩惠。想到这里,酒店掌柜豪爽地说道:“兄弟,但请放心,徐夫人就包在我夫妇身上,有何闪失你唯我夫妇是问。银票还请拿回。”
    谭猛眼一瞪,“给你就拿着,莫推三阻四的。俺虽是个粗人,可不只认的一个忠,一个义,还会杀人.你们将徐夫人照看好了,就是俺的亲大哥亲大嫂,俺会谢你一辈子,倘稍有差迟,可别怪俺翻脸不认人!俺这里先谢过了。”言罢,双拳一抱,对着酒店掌柜拜了几拜,而后朝徐夫人低声言道:“徐夫人,俺还有事要办,不能耽搁,这儿的一切都已按排妥当,您多保重啦,时日不长俺们就会送徐姑娘回来的。”说到这儿,谭猛觉得心里一阵伤感,似有眼泪想流出。他不敢再停下去,对着徐夫人施了一礼:“徐夫人,您多多保重,俺——去了!”“去了”二字未落音,谭猛早已飞身上马,奔出老远。
身后隐隐传来徐夫人的声音:“壮士一路珍重!”

[ 本帖最后由 蹒跚追梦 于 2008-11-12 18:59 编辑 ]
第  二  十  六  节

    赣洲府虽地处两江西南边陲,地理位置偏远,但因其交通便利而成为客商云集,货物周转的集散地。赣洲陆路为东西南北通衢,顺赣江北上,可经内陆最大湖泊鄱阳湖而直达长江。因此,周边的客货便在这里聚齐,再分赴各地,官盐、茶叶、丝绸、竹器、……在这里顺赣江而下,运到北方,可省去陆路拔涉的艰辛。
    有了这些天时地利,久而久之,赣洲府便成了两江西南边陲的政治经济中心。
    每天这里人头涌动,摩肩接踵,街两边的商铺如鱼鳞般排列。叫卖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南腔北调,充斥着街头的每一个角落。
    在章、贡两水交汇处的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有一家名叫“醉仙苑”的酒楼,这酒楼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楼上临窗的雅座低头可兼顾东南来的,西北往的人流,举目可见远处江边码头人们的一举一动,楼后更是一片大大的院落,精巧的亭台水榭,灵珑的小桥流水,尽收江南美境,不失为一处酌茶饮酒闲聊幽会的好去处,的确不负“醉仙苑”之名。
    此刻已近午时,马步云右脚不时的抬起,踩在椅上,隔一会儿又放下,落在地面,显得十分的焦躁。一身绿色的马甲紧紧的箍在马步云肥硕的躯体上,如一条黑鱼被丝网牢牢的缚着。
    马步云坐在这儿喝茶已有几天了。他没有这种工夫,刚开始那两天,坐在临窗的位子鸟瞰远处,一边品着香茗吃着茶点,或是嗑嗑瓜子,一边看着楼下为了生计忙忙碌碌争争吵吵的众生,再看着江边如蚁般的人们,将货物搬上卸下,而后隐隐传来纤夫粗旷有力的号子声,船儿便慢悠悠的逆流而上,或顺江直下,倒有几番情趣。
    到第三天,马步云便没了兴致,腚下如铺针毡,坐卧不宁。又是几天过去了,仍没接到徐玉儿踪迹的来报,马步云暴燥的脾性再也按奈不住,十几个手下被他挨个骂了个遍,就连酒楼的小二因送的茶过热,烫了他的嘴,被他一巴掌刮的半个脸就象发起的面团,肿起老高。酒楼掌柜是见过世面的,猜度这伙人大有来头,不敢轻易招惹,只好陪笑脸说好话,又加上一桌酒席才算了事。换了个小二来递茶送水也是身子趔出去老远。
    自打在平远县河边被徐玉儿走脱后,马步云带人一直追到粤、湘、赣三省交界处,仍是未有徐玉儿的踪影,他勒马站在路边思索一番,也拿不定徐玉儿走了哪条路,便将人马兵分两处,另派人回去搬取救兵,他亲率一路向赣洲方向追来,行前让每人再仔细看了徐玉儿、来福、小兰的画像。马步云琢磨着赣洲是水陆码头,人蛇混杂,极易隐身,北去有水、陆两条路可供选择,他判断徐玉儿最有可能经赣洲北上,因此,把大部人手放在了这一路。
    在那条漫长崎岖荒凉的山道上,马步云带着手下纵马折腾了两个来回,也未见徐玉儿一行,他怀疑是否自己判断失误,几个大活人总不至于上天入地,没了踪影,两个弱女子再怎么也跑不过自己这群虎狼般手下的铁蹄。
    他怎知这两天徐玉儿正经历着一场意想不到的劫难。
    左思右想之后,马步云决定不再盲目追寻,扼守赣洲要道,将人手分派下去,混迹于市井人群之中,暗暗布下一张无形巨网,守株待兔。而他自己则镇守在“醉仙苑”,静候两路手下的消息。临进赣洲府前,他命手下全部换了便装。跟随琪善有些年头,他深知朝里那些个大臣谁和主子走的近谁走的远,派系之争,勾心斗角,扑风捉影,互挖墙角,一个顾虑不周,就会被对方写了折子奏上一本,轻点儿遭皇上怒骂一顿,重点的免不了革职查办,丢官罢爵。因此上,和主子不睦的大臣他了如指掌,这两江总督裕谦便是其中之一。进入他的辖地,行事上自然要有所收敛。
    果不其然,一踏入赣洲府,便感觉到气氛的回逆。在这里,烟馆都是隐在阴暗处,没了广洲及平远县似的招牌鲜亮,大张旗鼓般的猖獗,偶而也可见有人贼头鼠脑,东张西望,生怕人看见似的朝僻巷里拉人,一猜便知不是娼宿便是抽那玩艺儿。
    马步云猜想这赣洲知府非一般人。他严厉告戒手下,莫要胡生事非暴露身份,耽误了正事。他让手下拉开距离,鱼贯而入,分三下住宿,五、六人一组,以免目标过大,惹人注意,碰头地点就定在“醉仙苑”。此后这几天他便带着一名亲随天天待在这儿,等候手下的好消息。
    “他娘的,这西边还没消息?都他奶奶的死了!几天了,啊!”马步云放下茶碗,眼睛不离楼下的路口,焦燥的问道。
    “还没哪,大人,要不我让人骑马过去督促下?”那名手下小心地说。
    正说着话,马步云眼看有两人急步跨进楼来,眉毛一扬,有点兴奋的嚷道:“来了,回来了。”
    随着一阵“嗵嗵嗵”的楼梯声,那两人已来到马步云面前,其中一人单膝着地,“报!大人,属下……”
   马步云一把抓起来人,“快说,那边有徐玉儿的消息么?”
   “……大人,属下等人日夜不敢懈怠,十几个弟兄紧守各个路口要道,几天来也未见徐玉儿的影子,唯恐大人心急,特遣属下来报知大人。”来人咂吧着干燥的嘴唇报道。
    马步云失望地将那人推出老远,眼睛转向窗外,“奶奶个求,插翅飞了不成?”旋即,他又转过紧绷着的脸,瞪着那名手下,口气严厉的吩咐道:“你立马回去,传我命令,人人加倍小心,上毛厕睡觉都要留只眼盯着外面,如有疏漏,定重责不饶!”
    “喳!”来人应了声拔腿离去。
    “事情办的怎样?”马步云看着另一名手下问道。
     手下眉展笑颜,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交与马步云,“没给大人丢脸,那吴知县将张家交的第一笔赎金带来了。”
    马步云“哦”了声,接过银票数了数,眉头皱皱,“奶奶的,才这三千两?”
    “那吴知县让捎话说,张家的银两都分散在外,回拢得有个时间,让大人耐心等候,他正催着哪。”
    听到这儿,再看看手中的银票,马步云咧嘴笑笑,“恩——噢!快去把他叫回来。”
    亲随应声跑下楼去。
     不大工夫,亲随带着刚走的那名手下又回到酒楼。
    “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马步云抽出几张银票递到那人手中,“这三百两拿去分与弟兄们,告诉他们,人人尽力,早抓到徐玉儿,重赏还他妈在后边哪。”
    “属下代弟兄们谢谢大人,一定不负大人重托。”
    这马步云为人虽然够凶,但役使手下还是有一套的。发起怒来,手下见他如老鼠见猫,有了财路也不一人独吞。他深知钱财乃身外之物,随丢随挣,但命只有一条,要想手下来真的,替你玩命,你就得不时的施点恩惠,加以拢络,用他自己的话解释,手下就是豢养的一群狗,你不能让它吃饱,吃饱它就懒,就想躺下就想睡,可也不能让它饿着,饿了它就四处觅食,不会老老实实的待在你身边,供你随时使唤,要让它们吃的半饱,眼中还随时盯着你手中那块啃剩下的骨头,看你眼色行事。也因为这些因素,马步云的手下皆愿为他卖命。
    看着那名手下出了“醉仙苑”,马步云朝亲随说:“走,看看弟兄们。”

[ 本帖最后由 蹒跚追梦 于 2008-11-19 19:16 编辑 ]
第  二  十  七  节

    赣洲知府衙门位于城中央,座北朝南,门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两头石雕的雄狮威严地盘踞在两边,四只溜圆的狮眼注视着前方。衙门门楼高高耸立,新刷的油漆光彩鲜亮,“赣洲府”三个大字的牌匾醒目地悬挂在那里,门廊边矗立着一面巨大的皮鼓,两个精神抖擞的衙差站立在衙门的两边。
    这时,一位单眼皮身背包裹,风尘朴朴的年轻人走到石狮前,踟躇片刻,想了想,又掉头朝东走去。
    沿着衙门围墙走了几十丈,在一片叶已落尽的垂柳下,现出一扇便门。年轻人上前敲了敲。门“伊呀”一声从里边打开。
    “呀!是公子回来了!”门里的仆人讶然的叫道,急忙接过年轻人肩上的包裹,“老爷夫人正在后堂说话哪。”
    “老爷夫人都好吧?”年轻人疲惫的问道。
    “好,好,刚才还在念叨着你呐。”说着话,仆人打头向后跑去,边跑边嚷嚷:“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年轻人摇头笑了笑,拈步朝后堂迈去。
    后堂正厅,一幅浓墨泼似的山水巨画悬挂在那里。画中万山群峰耸立,汹涌的江水穿山而过,奔泻千里;上边巨日高挂,辉光遍洒神洲,一只苍鹰敖翔于万里蓝天。确不失为一幅气势雄浑的山水大作,唯一遗捍的是画中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乌云,正慢慢聚拢。
    画的左下角落款是:不羁公子。
    巨画的下方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两边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的气像威严,一道浓眉和骸下的三缕胡须更给他清癯的脸庞增加了无尽的气势;女的面像慈祥圆润,年轻时定是一位美人,只是岁月给她眼角留下了一些细小的印记。
    听到外边的嚷嚷声,那夫人侧耳听了听,“倏”的立起身,“是坡儿回来了吗?”
    “哼!只会游山玩水,不思长进的东西,何值你挂念。”中年男子收回望在厅外的目光,转而面向墙壁。
    话音刚落,那叫“坡儿”的年轻人已走进厅来。
    “孩儿给父母大人请安!”年轻人走到中年男女面前纳头便拜。
    “儿啊,这多天你又去了哪里?让为娘耽心死啦。”望着面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沾满尘土的年轻人,中年妇人眼中流露出即责备又爱怜的神情,她急忙起身将年轻人拉起,慈爱的用手中的绢帕为年轻人擦拭脸上的尘灰。
    年轻人黑灰的脸上绽出一片笑容,“母亲,孩儿这不是好好的站在您面前吗?您坐。”
    扶了母亲坐下,年轻人又走到中年人身后,伸出双手为中年人捏起肩来,“父亲大人,您身体还好吧?孩儿这次又画了几幅画儿,待装裱好后挂在您书房内。”
    “去,去,别在这儿假献殷勤,还好啊?早被你气饱了。瞧你弄的一副花子像,还不快到后边换洗!”中年人口中虽这样说,但语气已趋和缓。
    “遵命!”年轻人利索的应了声,朝母亲拌了个鬼脸,赶紧脱身走出厅去。
    望着年轻人清瘦的背影,中年妇人轻轻叹口气,“老爷,这孩子不小了,老这样下去哪儿行啊?该上上套了。”
    “夫人,我公务繁忙,少有时间处理家事,你是得好好管管这孩子啦,别老不忍心管教,顺马溜缰,由着他去,早晚弄出点啥事儿来就晚了。”
    “唉——我也说过多少次了,可不顶用啊,坡儿每日里就知道游山玩水,摆弄他哪些画儿,哪儿听的进去?哎,老爷,不如把那门亲事应下,年前挑个吉日,把事儿操办了,也好有个人管着,收收他的心。”夫人叹口气,无奈的说道.
    “哼!还说哪,人家瑞大人那边差人来问过几次了,这孩子要么不在家,要么就推脱身子不适,来个不照面,弄的我都不好有脸见瑞大人,倒成了人家巴巴的来巴结他了。”中年人说着就来了气。
    正说着话,有下人来报:“老爷,总督府来人啦!”
    “咳,难得半日闲哪。”中年人无奈的叹口气,朝下人吩咐道:“先把来人请到客厅奉茶,待我更衣即到。夫人,你先和坡儿谈谈,等我晚上回来。”言罢,转身离去。

    “公子,你这趟可是去了十几天啊,想死果儿了。”叫果儿的小童边为公子搓着身子边嘟嚷着。
    公子伸出湿漉漉的手,在果儿额头轻轻拍了拍,“是吗?不会是骗人吧。”
    “真的真的,骗你是小狗。你不见人家这十几天吃不好饭,都瘦了许多。”果儿甩动一下脑后的小辫,眨动着乌黑的眼珠,噘着小嘴说道。
    公子偏头盯着果儿,用手亲呢地晃了晃果儿的脑袋,“哦,是瘦了。”
    “公子,下趟出门可要带上果儿,那样的话,也好身边多个人伺侯。”
    “你还小,过几年再说吧。哎,果儿,我走时给你留下的那些字,别是只顾着玩,忘写了?”
    “还小啊?人家今年都十三岁了!”果儿眼帘一搭,不高兴的说着,“早写完了,都写了二十遍!”
    “好吧,下次出门一定——”公子故意拉长了音调。
    “好啊好啊!”果儿双手击打着水面,高兴的要跳起来。
    “——考虑考虑的。”公子奸滑的笑着,将一句话说完。
    果儿“噗嗵”将布巾丢进木桶,双唇一翘,呆在那里,不再言语。
    公子见逗恼了果儿,“噗哧”一笑,拿起布巾塞进果儿手中,“逗你玩哪,下次一定带你去。好啦,快伺候本公子沐浴,待会儿还有事要办。”
    果儿这才转嗔为喜,伺候着公子沐浴更衣。

[ 本帖最后由 蹒跚追梦 于 2008-11-24 18:0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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